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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汉中国8周年【粉丝投稿】-逆着阳光~收藏一枚伊拉克旅行社的勋

发布时间:2019-09-19   浏览次数:

  原标题:马汉中国8周年【粉丝投稿】-逆着阳光~收藏一枚伊拉克旅行社的勋章!

  道别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天色初泛白,晨间暮霭裹着沙尘缓缓弥开,售卖祭祀用品的小贩已沿街摆好摊位,宣礼词从屋檐喇叭扬至四处,声音悠沉沉敲击着尘土,撞进每一条街巷的尽头。不远处,阿里清真寺矗立在如烟薄雾中。清真寺门前,有裹着黑袍的老妇坐在简易木车下乞讨,一支送葬队伍护送着棺木,激奋高喊“真主万岁”,疾步带起阵阵尘埃。

  我不时伸手,去摸那藏在黑袍里的相机,渴望用镜头记录这一切,但又担心惹起民怒,始终犹豫着,不敢妄动。巴士拉家族走在前头,互相讨论着,不时回头看我。萨达抛来一个眼神,暗嘱我看好相机,我那好不容易才挪到肩头想取相机带的手,又不甘地从袍子里伸出来,扯紧衣领,免得黑袍滑落,露出发丝,破了禁忌。

  在首府夏尔迦机场候机时,渐觉压力:在印度历经苦等才拿到伊拉克旅游签证,却发现自己对伊拉克一无所知,路线、住宿、交通等信息都没有查询,却将要登上飞往伊拉克南部城市巴士拉的飞机。

  坐在登机口旁,我四处张望,目光锁定一位坐在我旁侧,被黑袍捂得严严实实的穆斯林女人。诚惶诚恐,道了句阿拉伯问候语“萨朗姆阿力空”,便问起当地情况。

  她更吃惊了,用阿拉伯语和一旁的穆斯林女人情绪激动地描述。我只好打断说:“你别担心我,我自己去过一些地方,不会轻信他人。”

  然后,我拿出护照给她看,指着一个个签证印章,称自己走过非常规地带也仍安然无恙, 她更惊了,站起身,叫来身后的阿拉伯男性,指着我的护照一个签证一个签证地查看,和男人大声地讨论。“噢,安拉!她还去了阿富汗!”“噢,安拉,还有叙利亚、巴勒斯坦、黎巴嫩和以色列!”

  我觉得窘迫,伸手想讨回护照,“罢了,住宿我自己再查吧……”她看看我,停止了和男人们的讨论。她将护照放在我伸出的手上,合上我的手掌,又用力一握,说:“从这一刻起, 我不允许你独自在伊拉克旅行。太危险了,你必须跟我回家!”

  为赶早班机,我夜宿夏尔迦机场,然而颇多红眼航班在深夜抵达,抵境的阿拉伯人吵吵嚷嚷,我一晚没合眼,累得慌,根本没精力顾得上这位妇人是认真的还是说说而已。

  登机后,她轻拍我肩膀,介绍自己名叫萨达,又命令似的让我坐其邻座。我担心会被她“查问”,又怕换座位影响他人,便说不用。

  不是没遇过这般热情的人:在飞印度的航班上,一位印度老妇人让我帮她翻译入境表格, 她则边织毛衣边嘱咐我下机后跟她回家;飞抵后,印度妇人没了影踪,我倒也轻松,没给任何人添麻烦。本以为,正如印度妇人那样,下机后乘客四散,萨达也不再关心我的安危和去向,这该就是故事的结局了。

  下机后的审查,是伊拉克之行严格关卡的开端:在海关出口处,我被严词拦下。负责人问我获签门路,答说在印度申请得来,又问谁做我的担保人,答在伊不认识任何人。他们愈加不耐烦,用紫光灯一再探照我的签证,看是否为伪造,最后要求我递交在伊担保人的地址和名字,才能准我入境。

  我拿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文件。几近绝望时,忽见萨达朝我走来。她那宽大的黑袍被步子带起的风鼓涨,包裹严密得只露出两只眼睛,气势却足够汹汹。她一把握住我的手腕,侧身对着机场负责人,甩去一个凶巴巴的眼神,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她的担保人,她在巴士拉和我住在一起,其他地方哪都不去。”负责人被震住,半晌都没反应过来,而萨达却已拉着我穿过保安群,走出机场。

  出了机场,萨达与她的女性朋友让我一同等车。吉普车驶来后,萨达并没有问我意见, 便吩咐司机把我的行李塞进后备箱,而我,也被塞进车子里,随她们去往陌生的未知地。

  车途中并无交谈,一路见的都是盐碱地和油井燃烧冒出的浓烟,不见一丁点人影,心里也怖惧,不知命运要将我带向何处。

  车子在一处篱笆墙前停下,细看才发现篱笆叶子后的一扇铁门。一位面目祥和的中年男人开打开门,里面的宅子才显了出来。对我的到来,男子并不惊讶,和善地迎我们进门。

  客厅里,陆续走进十几位穆斯林女人,都裹着黑袍,却因为在家的缘故,扯下了头巾, 活泼的神色不再小心翼翼地隐匿。萨达向她们介绍我,女人们发出啧啧的叹叫,纷纷来抱我。

  家族里的大姐是位中学英文老师,我由她处得知了宅子概况。这是一个大家族,她们都是亲姐妹关系;萨达长住阿布扎比,她的丈夫在加拿大经商,女儿也在温哥华求学,萨达这次返伊,是因为家族里的长兄心脏病突发离世,她赶回来参加追思会。出门迎我的是她们的二哥,他现在是家中同辈里唯一的男性。

  我仅有一个背囊,装了少许衣物,为表谢意,我把一条自己舍不得戴的丝巾送给萨达, 又给她的姐妹们送了些礼物。物品送出,其实都是不舍的。背包不大,旅途漫长,筛来选去, 能留下的,都是珍爱的,都是有故事的,但相较她们领我回家的恩情,就算把背囊掏空相赠, 都不足以报答。

  新鲜劲过后,疲倦重重袭来。我靠着背包,在大厅一角坐下,拿出手机和爸妈聊天报平安。家族中的女人忙忙碌碌,在客厅和厨房频频进出,也不再管我。萨达走过来,温柔地说:“等一下会有很多客人来家里。因为今天我们要为长兄举行祭祀仪式。你现在是我们家族的一分子了,稍后你要同她们打招呼的。”我不知就里,点头答应。

  和爸妈还没聊上几句,家族里就来了客人。萨达和姐妹们迎上去,拉着客人的手说话, 话没说完,又看向我。我倏地想起萨达的叮嘱,不敢怠慢,忙跳起身道好,一副又倦又愣的模样,朝着客人 90 度鞠躬,大声说:“萨朗姆阿力空!”客人笑,萨达也乐。

  客人摸摸我的头,开始用阿拉伯语跟我聊天,我听不懂,只好又笑又点头,客人更喜了, 一会儿拉着我的手,一会儿胡噜起我的头发来,手掌宽又暖。

  那一幕里,我像是巴士拉家族里的女娃:终要出嫁了,家族喜得不行,客人也欣慰。客人说的那些阿语,就好像是“我看着她长大,从留着老鼠尾的假小子,到现在要嫁人的大姑娘,真叫人感慨。”只可惜傻闺女怎么都听不懂,只晓得一个劲点头傻笑。

  好不容易,客人总算被叫去厨房观摩,我赶紧退回自己的小角落休息。才坐热,又来了客人,我只好再次起身问好。萨达拉着来客的手,咕咕叨叨不知在聊什么,话语中不时蹦出我的名字来。

  陆续和十几位客人问了好,从脸到胳膊都被捏了又捏,发根到发梢被摸了又摸,我开始不耐烦,问那位教英文的家族大姐:“还有多少客人?”大姐扬起下巴说,十分骄傲:“要来两百多位客人呢。”

  趁着新的宾客还没来,我赶紧回角落和爸妈视频聊天。背后有人经过,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猛地合上电脑,是我的第一反应。深知穆斯林禁忌里,女人不加遮盖的脸是不容许被镜头摄下的,被陌生男性看到她们的脸庞,是为羞耻。我转过头去,对身后尖叫的家族女性连声道歉。她捂着嘴,尖叫着跑开,又一把将大姐扯了过来做翻译。

  大姐急了,催我:“快说呀!我姐妹好奇他是谁,因为他很帅!” 我的心脏这才平复下来:“那……那是我爸爸。”

  大姐开始起哄,才一刹那,家族里其他女性都闻声而来,齐声催我打开电脑。于是,我那无辜的老爸,在再次接通我的视频邀请后,愣生生被眼前几十位裹着黑袍的激动的女人们吓着了。他笑了一会儿,默默地收下了女人们的尖叫和问好,但很快便撑不住场,把妈妈叫了过来。

  估计我妈心有敌意,不然怎会捋好了刘海,还抹了淡色唇膏,一改以往聒噪的出场,优雅地坐在镜头前,媚媚地笑。

  幸得新客出现,萨达和姐妹们又转身去忙接待了。当然,我也不许缺席,又得去点头哈腰傻笑萨朗姆阿力空。

  陆陆续续,两百多人都来了,我也累得不行,躲回角落里装聋扮哑,不闻不问客厅里正热议我安危的女人们。

  家族大姐过来问我:“你怎么没让你爸爸成为穆斯林?”我很开心,觉得她尊重喜爱我爸爸,才会希望他加入她信仰的宗教,于是我天真地反问:“为什么你希望我爸爸成为穆斯林?”

  她说:“因为我们这里男人可以娶四个妻子,这样他就可以休了你妈妈,再娶我和我的三个妹妹啦!”我的心一下子就碎了。

  她瞧见我的手机桌面图片是我爸妈的合影,于是叫来姐妹们疯传着我的手机,要看我爸爸。收回手机时,我还擦了擦不知谁滴在屏幕上的口水,大舒一口气,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起先,女人们还在手舞足蹈地哈哈笑谈,才过了一会儿,祭师上席,祭悼仪式开始,女人们忽然拧紧了五官,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此起彼伏,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山崩地裂,身子都止不住地颤,哭声像一把把短刀子,四窜着插满了房间。转变之快,叫我目瞪口呆。

  仪式短暂,只持续了十来分钟,前半部分由削瘦的年轻祭师主持,回忆叙述逝者平生二三事;后半部分则由她领着在座的人们进行祷告,祈求安拉让长兄灵魂安宁;最后环节,是由她捧着受过祈福的瓶装圣水,用枝叶点蘸,施洒在每一位参与者的头上,祝福她们。

  祭祀刚过,头顶的圣水还没淌下,女人们已擦干了眼角的泪,扯下头巾,神色又再飞扬起来,客厅和厨房恢复了热闹哄哄的场面。

  大家族给宾客们备了烤鱼、馕饼、鸡肉、西瓜,还有豆子熬制的黏稠甜点,并告诉我甜点是在白事后给人们祝福的。用餐过后,我与家族成员把两百位宾客送到门口,一一拥抱告别,这漫长的一天,便这样过去了。

  巴士拉家族把逝世长兄的房间清理出来给我睡。我知道善良的魂灵不会害人,并不觉怕。

  醒来时,客厅地毯已铺满了馕饼乳酪,家族女性们满面笑意地招呼我用餐。我问,我今天可以出门走走吗?

  果然如我料想那般,萨达摇头,唤来一位大男孩,“这是我们的侄子穆罕默德,这段时间他会带你到处逛逛。不许你独自出门。”

  穆罕默德在马来西亚留过学,看起来是个能够接受不同文化的人。我赶紧把憋了几天的

  秘密告诉他:我曾在网上发过帖子,询问如何前往北部的库区,一位住在库区的男性阿玛给

  我留言,建议我拼乘多人出租车前往巴格达,再由巴格达拼车前往库区。阿玛还好心建议, 称他在巴格达有好友,可以托其找一位靠得住的出租车司机。

  “我本抱怀疑态度,直到我收到一位库区女孩的私人留言,她说她与阿玛在库区的一些社交派对上碰过几次面,称‘他是值得信赖的人’。”我如实说道。

  穆罕默德竟冷笑起来:“你居然相信一个未曾谋面的男网友?还是一个会去派对里花天酒地的男人?你知不知道一个居心不良的司机,可以随时把你高价卖给恐怖组织。”同阿富汗一样,伊拉克民间也认为出租车司机为得到几百万美元,会动邪心将外国乘客卖给。

  我辩称自己并未随意信任阿玛,穆罕默德仍紧咬不放:“到了库区呢,你要见阿玛么?你为什么执意去见一个陌生男人?”

  我义正辞严地同他说:“我相信阿玛,是相信人性本善,我去库区,是因为好奇,想看看库区的真实情况,而并非为了见阿玛。”说着,我把当时求问的网络页面打开给他看,并点开了阿玛的个人资料。

  穆罕默德查看一会儿,来了兴致:“哟,阿玛是个外科医生呢,那看来还是可信的。”

  尽管对穆罕默德以职业判断人的出发点很不以为然,但出于对巴士拉家族的尊重,我不

  穆罕默德有他的执见,但也有巴士拉家族血液里天生流淌的好客。他带我坐车游览巴士拉城区,给我买电话卡,我掏钱要给他,他直言拒绝:“姑妈姨妈们交代我做的。”

  本是自己的旅途,却给陌生人添了麻烦,这连日欠下的恩情,已叫我忐忑不安,于是盘算着尽快离开。

  始建于公元 637 年的巴士拉,是伊拉克的第二大城市,也是连接波斯湾和内河水系的唯一枢纽。

  从网络图片看来,昔日的巴士拉风景如画,市内水道和运河纵横交错,曾被誉作“东方威尼斯”;而今在我眼前的巴士拉,被两伊战争几乎损毁,港口设施被关闭,炼油厂及市内许多建筑均遭毁坏。

  尤其在后来的海湾战争中,巴士拉城区再遭严重摧残。战争结束后,美英等国在伊拉克南部设立了“禁飞区”,而巴士拉被圈在内。十几年来,美英以销毁伊拉克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名对伊军事和民用设施狂轰滥炸,巴士拉首当其冲,一直是美英实施军事打击的主要目标。现今的巴士拉,虽说不上硝烟处处,但确是满目疮痍。

  那时是 2013 年 4 月,伊拉克正举行省级议会选举。这是 2011 年美国撤军后,伊拉克举行的首次全国性大规模选举。

  尽管伊方采取封路等安保措施,但针对参选人和选民的炸弹袭击仍不时在各城郊出现, 动辄炸死平民的叫人义愤填膺。不仅部分投票站遭到炸弹袭击,教派冲突也在同时加剧。为保选举顺利举行,部分地区采取封路甚至宵禁等方式,保证投票期间的民众安全。而选举期间的不容乐观的安全形势,正是萨达严禁我独自出行的理由之一。

  我问穆罕默德,为什么炸弹频频出现在公交车和邮局这种民众生活必经场所?穆罕默德的解读是“他们通过杀死平民,来炫耀他们的‘杀伤力’,以威胁政府。”

  我的一位战地记者朋友,曾这样评价阿富汗与伊拉克两国的差别:在阿富汗, 几乎所有都针对西方人,是有预谋的,如果你想躲过,尽量少走政府官员、西方人必经的路途;但伊拉克的炸弹袭击,是无法预见的,因为他们只杀平民,炸弹随时出现在脚边。

  然而并不完全是令人心碎的消息。因萨达不允许我步行,我只好与穆罕默德坐车游览主城区。从车窗往外看,街头贴满了参选人的拉票海报,其中竟不乏女性。我欣喜地转向穆罕默德:“伊拉克女性有参选自由?”

  后来我查阅伊方公布的选举数据,显示在这次省级议会选举的 8138 名候选人中,有2210 名女性。而伊法律规定,无论是国民议会还是省级议会,女性参选席位比例不得少于四分之一。该项法规的修订初衷是为了保证有一定比例的妇女参与政治活动,但在电视新闻里也有一位女性参选人抱怨,在实际参选过程中,得以参政的女性人数一直被限制在这个比例范围之内,这对女性而言是不公的——“女性应得到和男性一样平等的对待”。在她看来,本是倡导男女平等的政策,却成了限制女性政治家施展的枷锁。

  自从我说了要去巴格达,萨达与姐妹们便在每晚 7 点准时召开“会议”,讨论我的安危。

  每次的会议内容我都听不懂,只有不时穿插其中的“Carrie”“巴格达”“阿玛”是我能明白的。有时她们也蹦出一些我能辨别出的词汇“社交网络”“网友”“男性”,我就气急败坏地同她们解释“阿玛虽是网友也是异性,但他只是好心帮我找车而已”。

  萨达和姐妹们看看我,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继续她们的“社交网络”“网友”“男性”。这种以我为主角而我又听不懂的议论一般要持续 40 分钟,每次都以我盘腿坐在一旁睡着后头撞地面而告终。

  直到又是一晚的“安全会议”,我再也扛不下去了。干脆盘了瑜伽动作里的莲花坐姿,拍拍一旁的大姐,指了指自己的坐相,挑衅道:“你能做吗?”体型丰满的大姐好奇学做,刚掰起左腿,右腿又松了开去。她大笑,兴奋地去拍身边的姐妹,让她也做。于是,她们一个接一个地尝试盘成莲花坐姿。我又使出站立前屈式等绝活,终于把安全讨论大会变成了全民健身运动。

  在那之前,阿玛已经联系过我,称他在巴格达的朋友已为我找到可靠的司机前往库区, 但我不舍也不敢告别。那一刻,我突然下了狠心,对着刚掰完大腿、气喘吁吁的巴士拉家族姐妹们说:“我要离开你们,前往巴格达了。”

  那时我在印度丢了钱,身上只剩 300 美元,而前往库区的单程机票就要 500 美元。

  我并未坦诚相告,去巴格达,为的不仅仅是省车费前往库区,还因为巴格达是我一直想去看的城市。

  巴格达西南 90 公里的幼发拉底斯河右岸的古巴比伦是与古代中国、古印度和古埃及齐名的人类文明发祥地,盛传的“空中花园”被列为传说中的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可长大后, 再未听谁把巴格达与古巴比伦文明相提并论,听得多的,是新闻媒体的偏向性报道,以至于在国人眼里,提起巴格达,只联想到“爆炸袭击”。

  我颇有心机地隐藏了想看巴格达的这个意图,怕她们责备和担心。她们互看了一眼,最后萨达说:“我们给你买机票。”

  我满心感激,却拒绝了这份好意。一旁的穆罕默德不满我的不领情,吹须瞪眼地说:“哎,你们还不如给她买头毛驴,让她骑着去巴格达。”我撇了他一眼,让他别惹我,“我在中国可是开学校的。”

  “Shaolin Temple,你上网搜搜看。”我说得一脸诚恳,脸不红心也不跳。

  他果真去搜,捂着嘴回来,一双瞪大的眼中满是敬佩和畏惧。多年后,穆罕默德在网上联系我时,还不忘问我“学校办得如何了”,当然,这是后来的玩笑了。

  巴士拉姐妹们劝我不过,只好妥协,“明天带你去纳杰夫,再从纳杰夫给你找车子去巴格达。”

  我立刻惊喜万分——纳杰夫可是我最好奇的伊拉克城市。一部介绍伊斯兰圣城的纪录片曾介绍过这座城市,它有直通麦加的大道,是伊斯兰学术研究和神学研究的重要中心;纳杰夫与费卢杰、库法、卡尔巴拉并称为什叶派的“四大圣城”,亦是什叶派穆斯林的精神中心。

  “圣城”这一称呼,让纳杰夫听起来神秘兮兮。但也因着“圣城”的地位,它只允许穆斯林入城。

  第二天我登上了一辆 20 座的巴士,里面坐满了萨达的姐妹和朋友——她们都要前往纳杰夫朝圣。

  她们把我乔装成穆斯林女性,一路上都小心翼翼地护着我。凡是停车歇息进餐时,她们都嘱我拉牢黑袍和面罩,让我戴上墨镜,不要与其他人有眼神交流。其实也觉扫兴,因为错过了许多与当地人交流的机会,但深明这出自于巴士拉家族的善意保护,便也一一照做了。

  车子还在纳杰夫郊外行进,成片坟区已展现眼前,这片有着 1400 年历史的墓群名为“和平谷”,是全球最大的墓群,有 500 多万名什叶派教徒长眠于此。随着车子驶进城区,大大小小的土黄墓碑更是如同民居般鳞次栉比地映入眼中。

  后来我给朋友看照片,她并未看出是墓群,问:“这些黄色的小盒子是什么?”有趣的论调——人活一世,在离开后,所有的前尘往事都归入一方“土黄色小盒子”,再多情仇爱恨都化作烟尘。

  抵达纳杰夫老城区后,我们在旅馆安顿下来。我需联系父母,于是想去前台问询无线网络的密码。萨达一把按住我,让我别动,她去。

  可爱的萨达恐怕不知道无线网络密码是何物,但也不允许我与前台说话,免得暴露身份。于是我把网络抛在后头,盘起腿,悠闲地打量着各自忙碌的女人们。

  家族大姐掂起我脱下的黑袍。黑袍太宽大,穿着的时候像要随时滑落。大姐心细,留意到我平日里不断扯黑袍的小动作。只见她把边线一一拆掉,裁掉多余的布料,又再细细地缝合。又有其他家族女性拿走我的面罩,商量如何为我改良面罩尺寸。

  家族大姐介绍,要去的是始建于公元 977 年的伊玛目阿里清真寺,该清线 年,伊拉克人民起义反对萨达姆·侯赛因政权,伊玛目阿里清真寺成为领导民众起义的指挥部。在萨达姆军队的攻打下,阿里清真寺被严重损毁, 因而关闭近两年。

  阿里是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的女婿,穆罕默德去世后,阿里成为什叶派继任者,即是第一代领导人伊玛目。而他的陵墓就建在这座清真寺内。

  清真寺安保严格,包袋电器都不许携带入内,需寄存在一旁的小隔间,男女分开接受安检,所谓安检,其实只是人工搜身。萨达嘱托我,无论神职人员问什么,都不要作答,装哑。

  于是,我一边接受女性神职人员搜身,一边静静地打量这座占地 5000 平方米、规模惊人宏大的清真寺:大门主色调为金黄色,中央有辉煌的金色大圆顶,两边竖立着高耸入云霄的宣礼塔;门框一侧挂有英阿文字对照的巨大幡帜,标明此乃伊玛目阿里的圣祠;周围有很多扇门,中间主道通向全城;而墙上,有用金铂装点的《古兰经》三章全苏勒:法谛海章, 主麻章和奈白易章。

  才入清真寺,萨达就失了控。他们深信,真心的泪水可以哀悼先人和洗刷自身罪孽。只见前一刻还温柔嘱咐我注意安全的萨达,同在场所有的男女老幼一样,抓住圣祠的栅栏失声痛哭,还不时跪下,去亲吻门槛。她歇斯底里地又哭又喊,时跪时趴,叫我看呆。

  不时有大哭的信众激动地撞向我,我愈加感到呼吸困难。激动的人群缓缓向前挪动,一步,一步,伊玛目阿里的陵寝已近在咫尺。陵寝呈方型,砌满蓝色磁砖和镜面,四周用金色的雕花围绕。

  人群队伍行进缓慢,号啕声四起。越是靠近陵寝,信徒越失控。我已迈不开步子,惊恐全然写在脸上。

  萨达与姐妹们在我前方几米处,只要她们再向前几步,就可以触摸到阿里的陵墓。然而, 竟就在那一刻,她们还顾着回头看我一眼,发现我被人群围住,动弹不得。神圣的阿里陵寝近得伸手可及,她们却交换一个眼神,做出决定:转身回头,护送我出门。

  萨达同所有姐妹一道,穿过人潮来到我身边。她们手拉手围成环形,紧紧地把我护在环心。直到走出门口,来到人少的祈祷区,才见她们把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大姐留下陪我,

  比那种呼吸困难的窒息感更长久地留在我心间的,是她们在就要接近自己所信仰的圣迹时,仍回过头去关心我这位陌生游客。萨达与姐妹们,都经历过两伊战争和美伊战争,她们的双眼却没有因为看过硝烟和流血而变得浑浊,亲历他国侵占和炮火袭击的她们,还葆有如此本真的善意。

  大姐见我才从受惊中缓过来,便与我聊天,想分散我注意力。她起身去女性祷告室里取出一块土制的圆形泥板送给我。这是供什叶派信徒在清真寺里跪拜用的,称为 Turbah,象征一片土地,信徒礼拜时要用额头去触碰这块小圆板。

  朝圣完毕的她们,领我去市区吃饭。路经一家烧烤摊,家族姐妹们停下了步子,兴奋地对我说:“带你吃好吃的!”

  她们把一大块烤好的深灰色食物递给我,还帮我裹上了圣女果。我怀着莫大期待,咬上一口,简直膻得身心震撼——是牛肝。膻腥的牛肝,再配上酸涩的圣女果,简直考验人的意志力。我怕吐,不敢嚼,只好整块吞下去。

  萨达见我不嚼便吞,以为我饿疯了,开心地说:“好吃吧!”我噎得说不出话,不想叫她们失望,只好点头。她们见状,忙给我递来满满一大盒烤牛肝,我颤着手接过。

  忽地一下,停电了,整片城区陷入漆黑。那些穿着白袍熙攘往来的男性市民,忽然成为了黑暗里泛着的点点白光。巴士拉姐妹们哇哇地叫了一会儿,又继续咬起了牛肝。

  黑暗中,不知谁给我递来一罐可乐。一口下去,忽觉幸福:在这样一座陌生的城市,即便没有一丝光亮,我也不惧怕,因为有巴士拉家族陪在身边,她们把我团团围住,就像是孙悟空给唐僧画下的防魔圈。在这样一个被视作极端危险的国度,她们与我喝着“敌国”生产的可乐,没人去责怪入侵者,没人提起战争,只不时关切我是否吃饱喝足。后来的几年,我再没有感受过那样的心安,也再没有遇到她们这样可以用生命保护我的陌生人。

  第二天清晨,她们把我推醒,说给我找的车子到了,要送我去巴格达。待我穿上黑袍戴上面罩走出门来,所有姐妹已在门口等我,连同一位推着木头车的小伙子,推车上放着我的背囊。

  大姐给我一条红色串珠,今晚六合开奖结果。二姐给我一块白色的祷告头垫,上面刻有伊玛目阿里清真寺字样……直到礼物塞满我的双手,她们才迈开步子送我走。

  东方既白,薄雾中的伊玛目阿里清真寺若隐若现,已有不少信士陆续进入——伊玛目阿里清真寺是属于逊尼和什叶两大伊斯兰教派的共同朝圣殿堂,全天候敞开大门,进入寺内的穆斯林不分教派,肩并肩礼拜。

  清真寺金色大门前已站满了售卖祭祀用品的摊贩。巷子拐角处,喇叭传出唤礼声。不时有送葬队伍扛着棺木,与我们擦身而过。纳杰夫是圣城,什叶派教徒都希望死后埋葬于此。由于内战加剧,墓碑数量越来越多。

  姐妹之中有人开始哭泣,渐渐地,都不再送我,只捂着嘴、挥着手跟我道别。萨达和她的二哥,把我送上出租车。我不知道他们究竟给司机付了多少倍的车钱,这本该是多人共乘的出租车,竟只载了我一人。

  忽然,萨达把一大沓钱塞进我的手心,我慌了,推还给她。萨达凶起来,使了一把狠劲, 把钱塞压进我攥起的拳头里。这股霸气,我是见识过的,在伊拉克入境官面前一把将我拽走时,她也是如此。

  她拍着心口,直视我的眼睛,动情说道:“钱,你要拿着,这是我们给你的礼物,而你,” 她指指我,“你是安拉给我们的礼物。”说着,大颗的泪从她睫毛扑闪的眼里滚落下来。

  萨达是那么善良又好强的女人。她不愿我见到她哭,一把抹掉泪,把车门甩上,转身就走,不留给我道一句告别的余地。

  车子朝巴格达方向前进,连片的坟区渐渐消失于视野。没有了巴士拉家族的热闹陪伴和保护,车窗外的风景变得荒凉,前方的未知路途也变得迷漫骇人起来。萨达送了我一条珠子手链,上面缀着一只蓝眼睛,这只蓝眼睛被称作“美杜莎之眼”。美杜莎是希腊神话中的女妖, 传说她能将任何直视她眼睛的人瞬间石化。在阿拉伯文化里,这只蓝眼睛又被称作“恶魔之眼”,人们相信它能够防御嫉妒的力量,抵御邪恶之神,帮助自己逃避厄运。

  我把手链拿出来,套进手腕。就以这种物质的方式,让我把萨达与巴士拉家族对我所有的恩情,一直、一直戴在身上吧。

  在巴士拉与纳杰夫,我受尽了来自巴士拉家族的保护,衣着、言行都尽量低调。照巴士拉家族的说法,“在伊拉克,只要有人听见你说英语,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抵达巴格达,几乎每 20 米,就能见到一处汽车残骸。我问当地人,那是否是自杀式袭击的遗留物,他们答,“有些是。”从沙希德纪念碑、阿里巴巴广场、巴格达塔,一直到伊拉克国家博物馆,市区满设军事哨卡,几乎每条街都可见装甲车。

  后来与阿玛的朋友见上面,他带我去坐出租车。因为电话尚未能联系上此前约好的出租车司机,阿玛的朋友开着车子,在军事哨卡前绕了至少有 30 个来回。我问,既然要等,能不能开到附近景点看看。他大惊:“景点?!在巴格达,人们最好的娱乐活动就是吃和睡。”

  后来司机来了,我们离开巴格达,前往库区。在就要进入库区之时,路上有两辆车发生了轻微碰撞,我眼见两辆车司机因和谈无果,各自冲进车子抽出冲锋枪,指着对方。

  我乘的出租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司机为了不惹怒对方,把车速减至最低。我的车窗并未关上,对方司机手上的枪离我的脸颊只有半指的距离。这是真实的伊拉克,是我走出巴士拉家族防护圈后看到的伊拉克。

  就这样,历经了伊拉克南部几座城市的草木皆兵之后,我的警惕性已被锤炼至最高级别。然而,库区的平静富饶程度却远超我的想象。

  阿玛前来接我,参加他联合国朋友的离职派对。我问,需要戴穆斯林头巾吗,换来的是阿玛的不住嗤笑:“库区可是很自由的,戴不戴随你啦!”

  离职的是位菲律宾女孩,在伊拉克库区的联合国任务区工作了两年,打算在辞工后当个背包客,环游世界。而进入联合国前,她在俄罗斯某石油公司驻库区的办事处工作。

  伊拉克油气资源丰富,而库区原油质量据说世界第一。当然,那是 2013 年的排行,无法与新近发现的委内瑞拉原油质量作比较。

  我问菲律宾女孩,关于美伊战争后的伊拉克石油利益去向她怎么看。曾有学者分析说, 伊战过后,中国将成为伊国石油开采的最大获益者。然而她说,以原油质量最佳及储量最多的库区为例,在战后,美国和俄罗斯的石油公司才占最大开采额。一般说来,石油区块 40% 开采权属于库区政府,60%属于石油公司,但实际上,线%这种最高比例的,也只有埃克森美孚这样的大公司,说到底,伊拉克政府才是最大受益者。

  在伊拉克南部城市,别说喝酒,连买酒都是大忌;然而在库区,市里有特定的基督教区域,人们可以买酒喝酒,而在高级酒店里,就更无所拘束了。

  眼前离职派对上的人们喝得烂醉,男男女女眼神迷离地相拥,是我在伊国南部根本看不到的景象。同一国家南北部完全不同的生存状况,让我不禁为南部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民众感到悲哀。

  先前还在负责音响调音,转眼就喝得酩酊大醉的日本籍安全培训官踉踉跄跄地来到我面前,同我说,自己就要被派去巴格达任务区了,“其他人都可以好好地留在库区,只有我在安全培训部工作才会这么倒霉,”他不忘保持礼节,“这次与你相识,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去了巴格达,不知道还能否活着离开。”

  我默默地听,摇动着手里的鸡尾酒杯,想着巴士拉家族的女性们,想起萨达告诉过我, 几乎所有伊拉克南部民众都想移居到库区,然而虽是在同一个国家,南部民众就连游览库区都需要办理签注,且这纸签注只允许他们在库区停留七天。而我在库区认识的朋友将外省人称为“伊拉克人”,把自己称作“库区人”,骨子里的不认同感显现分明。

  醉醺醺的意大利女孩,走向了点歌台。在联合国驻伊拉克任务区担任安全官员的她,有用意地点了小红莓乐队的反战歌曲《Zombie(行尸走肉)》,拿起麦克风,自顾自地唱起来:

  本是欢乐的离职派对,舞池的流光和角落里搂抱的人们显得暧昧不清,或有心或无意地祝福着菲律宾女孩前程似锦。然而,却因着这意义深刻的应景歌词,闹哄哄的场子逐渐安静了下来,陷入意大利女孩厚实的嗓音里……

  在伊拉克南部一个月建立起来的小心谨慎,在库区被逐渐磨尽。干脆弃掉黑袍,头巾也自然是不去戴它了。

  一日,我在清真寺门口拍照,空荡荡的街上有一陌生男子朝我走来,想同我握手。见他怪异,我避开,没搭理。

  他不甘,与我打招呼,却神情怪异。万不料,男子忽然冲上前来抱我,一只手搭在我胸上。

  我大声呼救,可街上根本没人,于是我赶紧伸手去摸随身小袋里的胡椒喷雾。男子好奇,放开了我,竟不跑,笑嘻嘻地看我在搜寻什么。

  胡椒喷雾装在皮袋里,从外观根本看不出。男子没被慑住,眼里再次闪出淫邪的光,朝我靠近。

  就在那一秒,我在心里问自己该不该追,随之浮想起他第二次还意欲靠近的样子——如果我不追,他在未来仍会对别的女性下手。

  无巧不成书,正好有一辆出租车经过,我拦了下来,司机也不知听懂了没,看我激愤的样子,踩尽油门向前开。不料色狼跑到对街去,车道中间的绿化带叫出租车无法调转。

  看着他跑远,我的情绪沮丧到极点……突然发现,在他不远处有一间警局,负枪荷弹的20 多位警察正叉着腰聊天。

  我下车走过去,警察一看我是外国人,开心不已,兴冲冲地问:“他做了什么?”

  呀呀呀呀,是小偷呀,小警察们很兴奋,一把将他反扣起来,押进局子里。警局里的警官不懂英文,让我等候库区总警长。

  等了一小时,应了几乎所有警察的要求,跟他们拍了数不清的自拍,满足他们没见过外国游客的好奇,总算等来了警长。

  我跟警长坦白,这坏蛋没抢钱,但意图劫色。才说着,色狼竟“咚”的一声跪下,求我原谅。

  “从伊拉克南部一路北上,我享尽了陌生人的善意,他们穷尽己力,来保护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旅游者;在战乱纷繁的国度,见过血腥和硝烟,不仅没有让他们变冷漠,反而因此更珍惜人生,更葆有善意,他们让我铭记一生。”顿一顿,我继续说,“然而,这个色狼, 搅坏了我对这个国度的印象。”警长一听,上升到国家层面可不行,忙解释:“我工作这么久, 的确头一回看到这种事,别说对外国女性下手,就是发生在本国女性身上,这种事也非常罕见。这个人,我们一定好好处理。”

  “算了,放了他吧。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知道他们不会放人,但中国人大度的形象还是得树立。警长让我先离开,说稍后会按我的意思把他放走。

  关上门那一刻,传来“嗷”的一声惨叫。究竟他最后被释放没有,我也不关心了,我关心的,是他的色心被治住,未来不再有女性受到来自他的骚扰。

  新朋友伊万是当地大学农业学院的教授,其时正逢毕业季,伊万邀我到校区参观毕业典礼。我思虑了一番,才决定不戴头巾去,进了校区,才知自己杞人忧天:眼前的毕业生,男生西服革履,女生都化上艳丽的妆,搭着金光闪闪的礼服裙。同他们聊天,有人已准备过几日前往欧美地区继续深造,有人要用家人给的资金去开一家甜品店。眼前的学生们神情天真, 对未来摩拳擦掌,同我在伊拉克其他地区看到的忧愁面孔比起来,好似生活在不同的时空。

  另一位新朋友霍格身兼数职,既是埃尔比勒的政府雇员,又是“今日俄罗斯”电视台的驻伊制片人,同时兼着伊朗电视台的记者职务。游韧于各大媒体的他,却没有那副八面玲珑的人精模样,反而老实执着,三句不离新闻理想。他抱怨说,撇开美伊战争历史不谈,美国政府在库区其实也有建树,但凡是如实报道的片子,一律被他的雇主之一伊朗电视台毙掉,或是被改头换面,换了稿子改了词,把美方的是说成大非。

  霍格邀我去家里做客,我却请缨要做顿中餐。霍格的父母不懂英文,但仍在厨房里跑进跑出,帮我备菜。霍格的大哥在当地政府任要职,弟弟仍在念大学。一家人教养极好,文质彬彬。

  我离开的那天,霍格的大哥送我至机场。他执意要看我过了安检再走,但我见已是凌晨,不愿麻烦他,还是请他送到机场门口就好。

  其时在伊拉克已逗留月余,超出了旅游签证的停留期限,我却浑然没有察觉。到了出境处,冲着两位熬夜加班的边境官笑着道一声“晚上好”,把护照递过去。对方挑起眉来,严肃地说:“你的签证已过期,这种情况轻则罚款,重则入狱。但看在你这声‘晚上好’的分上,还是让你走吧,下次再来伊拉克,一定要留意签证细节。”

  道过一声谢,心里却是一阵悲凉:这个带给我无限感慨的国度,不知以后是否有缘再踏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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